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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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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7 22:42: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76·書法研究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
盛詩瀾
内容提要:
自元代以來,無錫華氏衆多家族成員與彼時的名士和書畫家們之間一直都保持着
十分密切的文化交往,由此帶來書畫的繁榮。特别在進入明代之後,家族文化交遊活
動不僅參與的人數更多、規模更大,交遊的廣度和深度也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拓展。尤
爲難得的是,一些珍貴的明代墨迹原件作爲家族資料傳世至今,由此,華氏家族文化
交遊所帶來的書法繁榮也有了鮮活的第一手資料。本文以這批墨迹實物爲依據,歸納
出明代華氏交遊呈現出的三個特點。一是朝中官吏與家族成員之間的交流與聯繫日益
頻繁,二是家族師友與聯姻進一步擴大了華氏家族的文化交遊圈,三是與詩人、書畫
家的交遊更具文化深度。
關鍵詞:
華氏家族 文化交遊 墨迹實物 書法繁榮 文化深度
元季華氏家族《元人題貞節堂卷》《元人題春草軒卷》囊括了當時衆多名士
和官員的親筆墨迹,轟動書畫界,成爲美談。明人沈粲説:“一時學士大夫若黄
溍、干文傳、鄭明德、李祈、貢師泰、危太樸輩,咸爲詩文記銘以美之,遠近傳
誦,至今以爲盛事焉。”
[1]
入明後,華貞固手抄《黄楊集册》再度引發明代士人
及書畫家們的題跋熱潮,並且這一題跋行爲一直延續到清代。以上兩例中,前
者的主角是華幼武(1307—1375),工詩,但既未入仕,亦非書畫名家,生平所
交則多爲文人詩家、書畫名流和羽流僧家,其中不乏鄭元祐、倪瓚、楊維楨、張
雨、王逢、干文傳等耳熟能詳的人物;後者的請題者不止一人,歷明清二代,如
明代華貞固七世孫華順德,不過是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但爲其題册者,却
包含祝允明、文徵明、唐寅、都穆等一衆吴門名士,以及狀元錢福、名吏楊循吉
[1] [明]沈粲《貞節堂引》,[明]華守方等《(嘉靖)華氏傳芳集》,《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
輯)》,鳳凰出版社,2012年版,第47頁。
DOI:10.19489/j.cnki.1000-6044.2016.04.008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77
等等。這説明,華氏家族能夠收藏和保存這麼多歷代名人書畫作品,並不僅僅因
爲曾經出過華夏、華雲等少數幾位書畫愛好者和收藏者,更因爲自元代以來,衆
多家族成員與彼時的名士和書畫家們之間一直都保持着十分密切的文化交往。
文化交遊的内容當然是多種多樣的,最常見的要屬往來唱和。不論是徜徉
山水的雅聚,還是酒酣耳熱的盡興,又或是尺素傳情的隨意,無不將各自的人
生體驗寄寓在詩文中,融化在墨迹裏。因此,文化交遊必然同時帶來書畫的繁
榮,而這種詩藝、書畫的切磋,往往並不僅僅停留在技術層面,更是一種人生
感悟的心靈交流。
無錫華氏之文化交遊可上溯至元初。據《華氏傳芳集》來看,第五世華詮
(1205—1284)去世時,就已請“吴興趙孟頫爲著墓表”。華詮以富稱,“貲
産埒封,爲常郡鉅族之冠”,並“由納粟授將仕郎,主無錫縣簿”。
[2]
華氏十
通五奇之派,亦自他始,華氏家族由他始成爲當地望族。華詮去世時,趙孟頫
(1254—1322)不過是三十剛過,南宋滅亡後居家問學,尚未入仕元朝,但已
有書名。至明末華允誠等所輯《傳芳集》南明刻本,“吴興趙孟頫爲著墓表”
一句被删,可見這份墓表至明代已不傳。華詮第三子華友聞(1242—1312)
則由翰林侍講學士、著名文學家、書法家揭傒斯(1274—1344)爲著墓銘,銘
文頗具真情:“才足以致身,政足以化民,而生非不辰,而終乎隱淪,以遺後
人。”
[3]
其子華德珍(1264—1331),也衹是一位處士,有美德,由翰林學士黄
溍(1277—1357)爲作墓銘。祖孫三代均非名宦,却分别由趙孟頫、揭傒斯、
黄溍爲撰墓表、墓銘,並肯定都刊刻碑石,以傳後世,故這種文化交遊的影響
最後都落實在書法上。雖書法今已不傳,却成爲很有意思的文化事件。
稱趙孟頫與華氏有交遊當然絶非空穴來風,華詮的幼子華一雷(1248—
1306,字霆震,號指山),與趙氏的關係就相當不錯。趙孟頫有《爲華霆震寫
竹并題》,是一件書畫作品。華一雷學問很好,“諸子百氏之書,靡不精究,
尤長于《春秋》”
[4]
,元以明經見徵,授信州象山書院山長,轉鎮江濂溪書院山
長等小官。趙孟頫何時爲他寫竹并題,已不得而知,但肯定已在趙氏書畫藝術
成熟之時,因兩人年紀相差不多。華一雷交遊甚廣,除趙氏以外,元初名吏、
文壇泰斗、書法家鄧文原(1258—1328)與他關係亦很密切,有《夏日奉陪指
山先生遊惠山,酌泉燕集,因命留題,遂賦此以覆》七古一首,存嘉靖本《華
氏傳芳集》中。而在趙孟頫寫竹卷之後題詩者更是多達15人,其中包括虞集、
[2] 《十一將仕府君宗譜傳》,《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25頁。
[3] [元]揭傒斯《元故監税華君墓碣銘》,《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27頁。
[4] 《慶十山長府君宗譜傳》,《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28頁。
78·書法研究
袁桷、鄭元祐、柳貫、泰不花、張雨、倪雲林等等,俱元代名家。華霆震交遊
之富,於此亦可見一斑。
元末著名詩人、文學家、書畫家和戲曲家楊維楨(1296—1370)與無錫
華氏中的多位族人保持良好的交遊關係。如華玠(1268—1355,字宜珍,號雲
溪),與鄭元祐輩均有詩文往來,進士陸文圭爲作《資敬觀記》,楊維楨則爲
其作《題雲溪所藏李遵道墨竹》。
[5]
又如華檜(1299—1358),字子蒼,與楊
維楨也有往來。楊維楨有《翠錦堂賦爲子蒼華公作》長詩一首,係被邀去華子
蒼翠錦堂爲其祝壽而作,楊氏本人各種詩集均未載,極有史料價值。
[6]
子蒼晚
年正值元末動蕩之時,其時楊維楨正在昆山顧阿瑛處唱和不斷,無錫離昆山很
近,楊維楨也曾被華氏多位族人邀請到蕩口作客。
元代華氏家族文化交遊形成一定規模的,還有如下幾位。華鍈(1287—
1369),字子英,號桂隱,鄭元祐爲其别墅作《溪山勝概樓記》,揭傒斯、張雨、
倪雲林、張伯雨、黄玠、倪元鎮、陳子貞、柯九思等等名士爲作《溪山勝概樓
詩》,鄭元祐另有《陪桂隱提舉遊惠山》詩等。元代著名畫家高克恭(1248—
1340)有《爲桂隱畫雲山圖并題》,張雨次韻。華晞顔(1313—1398),字以愚,
號東湖,篤志于學,是《華氏傳芳集》的首葺者,工文辭,能作畫。他少負重名,
從宇文公諒遊,又與周伯琦等名流交,“皆締好如金石”
[7]
。其師宇文公諒爲翰林
學士,爲作《題以愚小像》,對他寄傲終生的人格贊嘆不已。趙孟頫子趙雍亦爲
之題像,贊其“懶散樂天真清高”
[8]
。同鄉倪瓚更是華晞顔家的常客,二人唱和頻
繁,倪瓚有《寄東湖先生》,“扁舟溪上數來過”,説明交往很多;“林泉有客圖
丘壑”
[9]
,可見也常有繪畫方面的切磋。
元末華幼武(1307—1375)與倪雲林、楊維楨的詩歌唱和就更多了,是心
心相印的道友。其時華幼武正處在元末社會動蕩、憂怖交心之時,在常熟、吴
江、蘇州一帶飄泊,而這也差不多是倪雲林飄泊的綫路。華幼武《黄楊集》中
收録他與倪雲林交往及題畫詩六首,包括《又和雲林詩畫》《次雲林溪山秋
色圖韻》《題雲林山水圖》《題雲林竹圖》《和倪元鎮閔雨詩韻》《過雲林留
飲》等。華幼武與楊維楨的交往也很多。楊維楨在蘇州、昆山一帶遊樂時,到
蕩口華氏家族不止一次,多與華幼武有唱和。《黄楊集》收其與楊維楨的唱和
[5] [明]華守方等《(嘉靖)華氏傳芳集》,《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32頁。
[6] [明]華守方等《(嘉靖)華氏傳芳集》,《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54頁。
[7] 《方三府君宗譜傳》,《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55頁。
[8] [明]華守方等《(嘉靖)華氏傳芳集》,《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56頁。
[9] [明]華守方等《(嘉靖)華氏傳芳集》,《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58頁。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79
詩二首,分别是《和楊鐵崖賦鐵嘯樓詩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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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明代,無錫華氏家族的文化交遊比之元代有過之而無不及。在《華
氏傳芳集》中,有明一代衆多書畫名家和文人雅士的姓名赫然在目。和元代相
比,明代華氏家族交遊參與的人數更多、規模更大,其文化交遊的廣度和深度
也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拓展。尤爲難得的是,一些珍貴的明代墨迹原件作爲華氏
家族收藏的文獻資料,得以傳世至今。由此,華氏家族的文化交遊並不止僅僅
存在於《傳芳集》的文字記載中了,還有了無比鮮活的第一手資料呈現。
大致説來,明代華氏家族交遊呈現出以下三個特點。
第一,朝中官吏與家族成員之間的交流與聯繫日益頻繁。
這一方面是由於明代華氏家族中入仕者較元代有了明顯的增加,其中
官至高位者亦不在少數,故彼時一衆文化官員如吴寬、王鏊、李東陽、楊一
清、楊廷和、顧鼎臣、楊循吉、程敏政、徐有貞、聶大年、唐順之等等,都是
《華氏傳芳集》中一再出現的身影。以華察(1497—1574)爲例,其嘉靖五年
(1526)二月舉進士時,有王慎中、龔用卿、袁袠、陸粲、屠應埈、趙時春、
談愷、唐樞等四方名士同時及第,這其中很多人成爲華察的好友。後來華察又
曾先後三次主持鄉、會試,録取了一大批優秀人才,如茅瓚、莫如忠、沈煉、
翁大立、俞憲、王世貞、徐學謨、鄒夢桂、李攀龍、皇甫濂、馮有年等等。這
些人後多爲當時名宦,爲官正直、清廉,如翁大立等;他們學問淵博,有些成
爲了文壇的盟主,如王世貞(後與華察結爲姻親)、李攀龍等是“後七子”的
首領;他們中還有很多人同時是書史精英,莫如忠、沈煉、俞憲等人書法更是
非比尋常。他們爲華察乃至整個華氏家族留下了很多墓誌銘、墓表、傳記、像
贊、題跋、詩文等等,而這一切有文字的記載,起初都是以墨迹底本留傳的,
堪稱是書法作品中的名手佳作。這些作品有些被勒之于石,有些由主人建樓
貯之,衹可惜其中的絶大部分原作還是消失在了歲月的長河之中。值得慶幸的
是,也有一小部分得以留傳,比如唐順之書贈華察的草書七古詩卷(圖1)。
唐順之(1507-1560),字應德,一字義德,號荆川,武進(今江蘇常州)
人,明代儒學大師、軍事家、散文家,抗倭英雄。嘉靖八年(1529)會試第一,
官翰林編修,後調兵部主事。唐順之爲嘉靖八才子之一,文武全才,提倡唐宋詩
文,與王慎中、歸有光合稱嘉靖三大家,是明代重要文學流派唐宋派的代表人
[10] [元]華幼武撰,華仲厚、華叔和、華季平重編,趙承中點校《黄楊集》,蘇州大學出版社,2012
年版,第352頁。
[11] 《黄楊集》,第353頁。
80 ·書法研究
物。唐順之與華家關係很好,多有往來。《華氏傳芳集》收有他寫的《封户部主
事三山華翁(從智)墓表》(1542),他還爲華雲寫過《義田記》,稱頌其割田
千畝贍族的義舉,可見華氏族中有多人與之關係密切。他與華察似乎更加投緣。
華察年長唐順之十歲,中進士早唐順之三年,兩人且都擔任過兵部主事和郎中。
在文學創作上,兩人有着相同的理念。同爲江南文人,他們拒斥李夢陽所代表
的“雄豪亢硬”的古典風格,提倡“無用少陵”,轉而尋蹤六朝,摹寫中唐,形
成了清遠明澹的寫作風尚。唐順之贈華察詩題《送華鴻山殿讀先生省覲還吴》,
款署“荆川生唐順之頓首壽”。雖未署日期,但從詩中反映的事實看,約寫于華
察省覲歸里後。詩中提及的“昔君傳詔而蠻畿”,應指華察受命去朝鮮宣諭,此
事在嘉靖十八年(1539)。朝鮮之行令華察聲名大著,頗招嫉恨,歸來後因受讒
言,遂引疾歸。此詩或即寫于次年華察里居之時,是年華察四十四歲,而唐順之
纔三十四歲。唐順之書法作品流傳不多,此件爲其早年作品,寫得恣縱瀟灑,
十分珍貴。唐書從“二王”入,却以己意出之。觀其書,似落筆即無法,也無古
人,全是自我情性的恣意流走。其用筆大膽放縱,横畫通常盡勢而出,並取斜上
之勢,而撇捺盡情向左右伸張。整幅書寫一氣直下,行距十分緊密,往往不按中
垂綫安排字形;字距也十分緊密,常有上下字入侵的現象。全篇寫來毫不拘謹,
仿佛可見朋友間不拘禮節的朗笑大喊。
另一方面,華氏家族的孝、義德行代代相傳,到明代已聲名日隆,這也
吸引了一大批政府官員樂意與之相交,爲作銘記。如通四支第十三世華守吉
(1437—1503),號聽竹,以孝義稱,並未入仕。但謝鐸(禮部右侍郎)爲作
《聽竹華處士墓碣銘》,李東陽(華蓋殿大學士)爲作《聽竹華處士墓表》,
爲作劉大夏(兵部尚書)《聽竹華處士像贊》,又王恕(吏部尚書)、陳霽
(祭酒)作跋語,楊子器(吏部主事)爲作《聽竹先生哀挽》,又何景明(提
學副使)、邊貢(南京户部尚書)作挽詞,劉健(華蓋殿大學士)作《華氏艮
圖1 明唐順之草書詩卷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81
山新阡記》,楊循吉(禮部主事)作《華氏治墳銘有序》,張元禎(翰林院學
士)作《垂令集序》。其妻鄒氏,楊廷和(華蓋殿大學士)爲作《華母鄒氏
碩人墓誌銘》,王鏊爲作《華母鄒令人像贊》,又楊一清(華蓋殿大學士)
爲作像贊。其子華燠、華煇、華爟、華勳兄弟承父遺志,建華孝子祠,王華
(狀元,吏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作《華孝子祠記》,吴一鵬(南京吏部尚
書)作《建祠歸迹記》,楊循吉(禮部主事)作《成志樓記》,林瀚(南京吏
部尚書)作《華孝子祠祭田記》,吴寬(狀元,禮部侍郎)作《孝祖祠歲祀祝
文》,文徵明作《跋語》。以上所列尚不完全,規模之大已令人咋舌。華守吉
父子均非官吏,而能求得如此之多的名家文翰,家族的文化影響力起到了十分
重要的作用。遺憾的是,上述這些文字作品的墨迹本已不存。不過華氏舊藏家
族文獻資料中,《明清人題貞節堂詩卷》《明清十六家書黄楊集卷》等墨迹,
也是這類因家族懿德得以交遊,並由此獲得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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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人題貞節堂詩卷》明人部分,收沈粲、張柷、成始終、陳詢、項
伾、陳鎰、張思安、徐珵等人題貞節堂詩文。明人書以沈粲《貞節堂引》爲首
(圖2),作于宣德七年(1432),已不全,僅賸15行。全文收入嘉靖本《華
氏傳芳集》中。沈粲(1379-1453),字民望,號簡庵,華亭(今上海松江)
人。從沈文内容來看,此文係沈粲爲華氏後裔華思濟所作,即華宗矓(1388—
1465),字思濟,號山桂。作爲一介布衣,華思濟與當時政府官員交遊甚廣。
倪謙(禮部尚書、前翰林學士)爲作《山桂華處士墓文總序》,姚夔(吏部尚
書)爲作《山桂處士傳》,陳鑑(國子祭酒,前翰林學士)爲作《山桂華處士
圖2 明沈粲《貞節堂引》
82·書法研究
圖3 明徐珵題跋
挽詩序》于成化七年(1471),章綸(禮部左侍郎)爲作《錫山華處士哀辭》
于成化六年,王獻(少詹事,翰林學士)、卞榮、趙昂、左贊、倪岳、李傑、
陳賓、趙祥、秦夔、徐溥、李東陽爲作挽詩。爲其妻鄒氏撰文、作詩者亦衆,
此處不贅。僅以沈粲爲例而言,他不僅爲華思濟寫了這篇《貞節堂引》,還
于正統元年(1436)爲作《孝義堂詩序》
[12]
,還有《寄華君思濟》詩
[13]
。他還
爲第十一世華文浚(1351—1389,字仲安)妻作過《題節婦詩》
[14]
,爲華興定
(1381—1459,字伯訓,號樂農)作過《樂農窩詩》
[15]
。這些詩文創作的時間
相差數年,可證華氏與沈粲的交遊絶非一次性的泛泛之交。
沈粲是沈度之弟,兄弟二人均擅書,被明成祖譽爲“我朝羲獻”。《明
史·文苑傳》云:“粲書以遒逸勝。”葉盛云:“簡庵草聖擅一時,真行皆
[12] [明]華守方等《(嘉靖)華氏傳芳集》,《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28頁。
[13] [明]華守方等《(嘉靖)華氏傳芳集》,《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29頁。
[14] [明]華守方等《(嘉靖)華氏傳芳集》,《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92頁。
[15] [明]華守方等《(嘉靖)華氏傳芳集》,《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05頁。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83
佳。”王世貞云:“粲行筆圓熟,章法尤精,足稱米南宫入室。”
[16]
《貞節堂
引》爲行書,用筆勁健遒逸,點畫精緻到位,寫在烏絲欄的格子内,所以豎行
的中垂綫筆直,字勢直下,十分流暢嫻熟。宣德七年(1432)沈粲五十四歲,
正屬壯年,書藝成熟。其綫條峭拔爽利,字形結體也變化多端,如多個“之”
字的處理,極顯功力。全篇書法最突出的優點在章法的安排上,雖寫于烏絲界
欄之内,施展的空間逼仄,却因字形大小錯雜,顯得極爲活潑。其中亦可見誇
張之筆,如第八行的“叔”字,末筆一豎寫得痛快暢意。王世貞稱其“章法尤
精,足稱米南入室”,真非虚語也。
除沈粲外,在《明清人題貞節堂詩卷》中留下墨迹的詩文作者多爲蘇
州、無錫、華亭等地文人名士。如張柷,吴郡(治今江蘇蘇州)人,宣德五
年(1430)進士。其書法爲標準的明初“臺閣體”,完全趨步沈度。成始終
(1403-1463),字敬之,號淡庵,明無錫人,正統四年(1439)進士,工
[16] 馬宗霍《書林藻鑒、書林記事》卷第十一,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第170-17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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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書法研究
圖4 明邵寶華孝子祠四詠
詩。陳詢,字汝同,華亭(今上海松江)人,永樂十六年(1418)進士,景泰
五年(1454)官至國子祭酒,工草書。項伾,浙江温州人,于正統丙辰(元
年,1436)任無錫知縣,並結識華氏子裔思濟、仁本、思源等,此卷爲華思濟
向項氏求題。陳鎰(?-1453),字有戒,吴縣(今江蘇蘇州)人,永樂十年
(1412)進士。張思安(1387-1465),字克讓,號介軒,無錫人,永樂十年
(1412)進士,工詩文,曾教授鄉里,門下人才迭出。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卷中徐珵所題行書七言古詩一首,並繫以跋文,係明
代著名書家徐有貞早年作品,十分珍貴(圖3)。徐有貞(1407-1472),初
名珵,字元玉,號天全,吴縣人,宣德八年(1433)進士。徐有貞是“吴門書
派”的先驅,祝允明外祖父,書法古雅雄健,名重當時。清顧復評其書云:
“武功早年書學褚,有不勝綺羅之態。中年學王,出規入矩,古色蒼然。晚年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85
豪放縱逸,謂之學懷素,又謂之學元章。”
[17]
本段詩、跋題于正統己未年(四
年,1439),徐氏此年三十二歲,爲其極罕見的早年墨迹。其行書用筆輕靈尖
峭,節奏分明,既含二王筆法,又有章草意味,與明初盛行的“臺閣體”書法
明顯拉開了距離。
第二,家族師友與聯姻進一步擴大了華氏家族的文化交遊圈。
例如《華氏傳芳集》中撰文較多的邵寶,華氏家族多個族人包括華雲都
從其學,邵家又與華家有姻親關係,故交往十分密切。邵寶(1460-1527),
字國賢,號泉齋,别號二泉,無錫人。明成化二十年(1484)進士。歷任户部
郎中、江西提學副使、浙江按察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等職,正德間拜禮部
[17] [清]顧複《平生壯觀》卷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31頁。
86·書法研究
圖5 明東山宦迹詩卷
尚書。辭官後在無錫設私塾教書,後在惠山創建二泉書院,因此世稱“二泉
先生”。邵寶本人爲弘揚華氏家族精神撰寫了不少詩文、墓銘,如《旌義華氏
墓門銘》
[18]
《明故朝列大夫湖廣布政司右參議華君(山)墓表》
[19]
《明故山西
布政司右參政華君(津)暨錢恭人合葬銘》
[20]
《會通華君(燧)傳》
[21]
《華處
士西野君(華德)墓誌銘》
[22]
《華氏鄒氏墓碣銘》
[23]
《通奉大夫雙梧華公(文
光)神道碑》
[24]
等等。不僅如此,因邵寶是李東陽的門生,茶陵派詩人之一,
以邵寶的名望和他與各種朝廷官員的關係,通過邵寶而爲華氏家族孝義精神
撰文寫詩者,亦不在少數。如邵寶曾爲華德(1441—1518,字文潤,號西野)
撰《華處士西野君墓誌銘》,而李東陽則爲德妻撰《華文潤妻陳氏墓碣銘》。
[18]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59頁。
[19]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77頁。
[20]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79頁。
[21]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84頁。
[22]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88頁。
[23]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96頁。
[24] [清]華孳亨《(乾隆)華氏傳芳集》卷四,《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36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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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7 22:51:57 | 显示全部楼层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87
在華氏舊藏家族文獻中,有邵寶所書《孝子祠四詠卷》(圖4),卷後明人和
詩者有楊文,字崇周,學者稱淡成先生,明無錫鴻山人,弘治三年(1490)進
士;錢仁夫(1446-1526),字士弘,號東湖居士,常熟海虞人,弘治十二年
(1499)進士;李旻(1445-1509),字子陽,一作子暘,號東崖,浙江錢塘
人,成化二十年(1484)狀元;劉纓(1442-1523),字與清,號鐵柯,蘇州
人,成化十四年(1478)進士,官至南京刑部尚書等。且據李旻“奉和守溪先
生”詩題,參與此次唱和的還有王鏊(1450-1524),字濟之,號守溪,晚號
拙叟,學者稱震澤先生,吴縣人,成化十一年(1475)進士,正德間任户部尚
書、文淵閣大學士。邵寶此卷《孝子祠四詠》爲行草書,神氣完足,寫得生氣
勃勃。尤其是第三首,大枯大濃,極正極草,連筆牽絲,一氣呵成。這種任心
自運的自然效果是極難做到的,尤其是枯盡、濃盡之時,體現出無限天機,實
在是不可多得的精彩佳作。
又如無錫秦氏,與華氏世代聯姻,兩家的家族子弟之間、家族子弟與各自的
友人之間,交織而成一張巨大的文化交遊網。秦金(1467-1544),字國聲,號
鳳山,弘治六年(1493)進士。歷官户部主事、郎中、河南參政、山東布政使、
湖廣巡撫、户部侍郎、南京禮部尚書、兵部尚書、户部尚書。嘉靖六年(1527)
88·書法研究
圖6 明秦金題詩
告老還鄉後,在惠山寺山門右街建造一座别墅,取名“鳳谷行窩”,即今全國
文物保護單位寄暢園的前身。秦金與邵寶、華察等人都交遊密切,在《華氏傳
芳集》中也留下不少詩文、墓銘,如《尚絅華翁(爟)傳》
[25]
《敕封承德郎户部
主事三山華公(從智)墓誌銘》
[26]
等等。不僅如此,在華氏舊藏《明東山宦迹
詩卷》《明文嘉二泉圖卷》中,都收有秦金的詩歌墨迹。《明東山宦迹詩卷》
(紙本,縱22釐米、横332釐米,圖5)爲明代名臣劉大夏宦遊之紀事詩卷。
劉大夏(1436-1516),字時雍,號東山,湖廣華容(今屬湖南)人,明代名
臣,《華氏傳芳集》中亦收其文。全卷共分“南宫釋褐”“中秘觀書”“北經
[25]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200頁。
[26]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207頁。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89
治河”“貳司國計”“嶺南右轄”“西臺副憲”六個部分,分别記録劉大夏仕
宦經歷中的六個階段。每一部分依次由何孟春、秦金、陳策、胡爟、陳霄、楊
褫六人作詩,不拘五言、七言。秦金在其中所書主要是楷書或行楷,點畫有
法度,筋骨硬勁,有歐書遺意,結體則瘦長,字距、行距較寬疏。其書有書卷
氣,但書法形態略顯拘謹。《明文嘉二泉圖卷》由六段合裱而成,收入明代李
夢陽、吴寬、秦金、邵寶、張袞等人詩跋。其中的秦金題詩(圖6)爲行書,
却是另一番風貌。用筆隨意而放鬆,點畫風神奕奕,結體也不太拘謹,能因勢
成形,隨心變化。整幅章法大小錯雜,枯潤交替,有真情流露于筆端。其中多
見連筆牽絲,往往兩三字連綴,氣息十分流暢。在此作中,秦金以鋒毫貼紙而
行,綫質硬朗又柔韌,使轉很講究,表現出收放顛倒的控制力,一些字的細節
處理很精微,可稱得上是一件精品之作。相比前作,這篇題詩爲友人之間的唱
90 ·書法研究
和詩作,故格外精彩。秦金傳世墨迹極其罕見,因與華氏交遊密切,其作品也
得以作爲華氏家族文獻傳存今日,觀來尤覺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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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與詩人、書畫家的交遊更具文化深度。
明代華氏家族成員中,不乏詩文、書畫等藝術的愛好者,當然也就喜歡與
同道的藝術家們交遊,這已成爲他們的審美趣尚與人生價值取向的新選擇。明
洪武年間,十一世孫華恪(1374—1450,字叔端,號賓陽)與王達善、錢仲益、
王孟端等人成忘年交,其中,王孟端即明初大畫家王紱(1362—1416),無錫
人,曾爲華恪作《思怡堂箴》。聶大年曾爲作《賓陽先生小像贊》:“衣冠之儼
然,鬚髮之卷然。學問之淵然,本德性之天然。其心休休焉,抱道而自全。吾
將詠歌、舞雩、追風、濯泉,求先生于太古之前,而相與周旋也。”
[27]
聶大年
(1403—1456),字壽卿,江西臨川人。其詩書俱佳,《列朝詩集小傳》稱:“一
目重瞳,長身紫髯,博通經史,儀觀偉然。篤意古文,尤攻唐詩,書法率更、承
旨兩家,嘗署其桃符,高自稱許,爲上官所惡。”
[28]
聶大年與華恪之子華祖芳
(1412—1477)亦交好,有《雨中喜祖芳見訪毗陵官舍》
[29]
一詩。
華察雖爲名吏,其晚年所交却皆詩文知己,其中尤以王問存世作品最多。
王問(1497—1576),字子裕,號仲山,江蘇無錫人,《明史》有傳。以學行
稱,曾從邵寶游,得邵寶賞識。嘉靖十七年(1538)進士,因思念老父,很快
就棄官回鄉,從此隱居鄉里,數被薦不起。王問工詩文書畫,曾于嘉靖三十三
年同顧可久、華察、王瑛等人重修碧山吟社,其詩清麗秀雅。畫則山水、人
物、花鳥皆妙,書則擅行草、署書。華氏舊藏家族文獻中,有王問書畫作品多
[27]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98頁。
[28] [清]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93頁。
[29]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43頁。
圖7 明王問《草書武林登晴暉樓簡臬司諸公卷》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91
件,包括《護節圖卷》(紙本,縱50釐米、横80釐米),嘉靖戊戌(十七年,
1538)作、《草書武林登晴暉樓簡臬司諸公卷》(紙本,縱27釐米、横825釐
米),嘉靖戊午(三十七年,1558)作、《草書諸家詩卷》(紙本,縱25釐米、
横575釐米),嘉靖庚申(三十九年,1560)作、《草書五言詩卷》(紙本,縱
57.5釐米、横1009釐米),隆慶丁卯(元年,1567)作。多是長達數米之長卷,
神采奕奕,極其精彩。其中,書于嘉靖三十九年的《草書諸家詩卷》是明確寫
贈華察的。王問與華察是碧山吟社中的同道,兩人平日亦有較多詩歌唱和。王
問中進士的時間雖然比華察遲了許多,但其歸隱之志却早已埋于心中,兩人在
遠離世俗、淡泊名利上可謂心心相印。王問的草書,尤其是大草,往往無法而
法,旁人無法企及。王世貞謂:“問有高名,作行草及署書,無所師承,而風
骨遒勁,渴筆縱體,往往與《醉翁亭記》法同。”又云:“飛白遒逸勁迅,神
采飛動,行草則多渴筆,令人思顛旭、醉素。”
[30]
這是比較切合實際的,如其
《草書武林登晴暉樓簡臬司諸公卷》(圖7),便是恣縱無法、盡情揮灑的代
表作,用筆恣肆重拙,點畫形態粗壯、枯澀。開篇“晴暉樓”三字一氣呵成,
“晴”字第二筆已枯,至“樓”字更是澀筆快速運轉,蒼勁異常。王問草書往
往神出鬼没,其書寫時重拙的節奏令人無法預測,粗頭亂服的揮灑教人目不暇
接,其誇張想象尤遠在顛、素之上。但王問寫贈華察的詩卷(圖8),却用清隽
秀美的小行草寫成,主宗二王,猶取懷素體勢,得剛柔並濟之妙,和同樣取法
晋唐並流行于時的吴門書風有明顯的區别,顯示出書者獨特的個性。
明中華氏家族的華珵、華夏、華雲、華世禎、華叔陽等人,既是文人,又
好書畫收藏,與沈周、文徵明、祝枝山、周天球、王世貞、王穉登等吴中文人
及書畫家交往密切,並及周邊地區如昆山、太倉、宜興、江陰、常熟、乃至松
江、寧波等地文人書畫家,形成了一個互動頻繁、往還交流的文化交遊圈,推
動了整個地區書畫收藏和創作的繁榮。比如華雲《九日齋居詩册》,紀嘉靖己
未(三十八年,1559)華雲子孫三代于家中榻前小酌唱和的一次家庭聚會。從
存世的詩册來看,前有文徵明弟子錢穀(1508—1587,字叔寶,吴縣人)水墨
補圖(圖9),畫中軒堂正中踞案端坐者即華雲,侍坐者兒輩,侍立者孫輩。階
前茸草披離,山墙外高梧修竹,堂外近坡上雙松昂立,爲很典型的江南大户、
書香門第景象。錢穀能畫出如此景致,當爲華雲家中常客。册前又有文徵明弟
子周天球(1514-1595,字公瑕,號幼海)篆書“九日齋居”四字題首,册後
並有周氏和詩一首,可見周天球亦參與了此次家族唱和。周天球與華雲一家的
關係很不錯,華雲得到元鄭元祐《華孝子祠記》後,周天球也其後題跋。其書
[30] 馬宗霍《書林藻鑒、書林記事》卷第十一,第182頁。
92·書法研究
行筆端莊雅麗,點畫精到,綫質也遒潤堅韌,一派書卷氣息。
華氏家族與吴門諸子的交遊,時間既久,範圍亦廣,遠不僅僅局限于上
述幾位華氏子弟。華氏舊藏元末明初華貞固(1341-1397)手抄其父華幼武
(1307-1375)《黄楊集》册頁,册首有明代吴門吴寬之侄吴奕篆書“黄楊
集”三字,書法渾厚圓熟,源出石鼓,堪能代表明代中葉篆書之最高成就。正
文後依次有祝允明、文徵明、唐寅、都穆、錢福、楊循吉、朱選、邵彌等等明
清諸名家及華氏後裔題跋,尤以明弘治、正德年間的幾段題跋最顯珍貴,均
應貞固七世孫華順德之請所題。其中錢福、都穆、楊循吉等人的書法作品存
世均較罕見,可補史闕。都穆(1458—1525)與華氏頗有淵源,弘治甲寅(七
年,1494)文徵明有寄都穆詩《懷元敬時客授梁溪》,時穆正授館無錫鵝湖華
氏。
[31]
都穆爲華順德題家傳《黄楊集》,時在丁巳(十年,1497),此時他四十
歲,尚未牽涉後二年好友唐寅科舉之案。(圖10)其書爲小楷,點畫精到,基
本功扎實,端穆有古意,極具詩文氣。
[31] 周道振、張月尊《文徵明年譜》,百家出版社,1998年版,第63頁。
圖8 明王問寫贈華察詩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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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筆端莊雅麗,點畫精到,綫質也遒潤堅韌,一派書卷氣息。
華氏家族與吴門諸子的交遊,時間既久,範圍亦廣,遠不僅僅局限于上
述幾位華氏子弟。華氏舊藏元末明初華貞固(1341-1397)手抄其父華幼武
(1307-1375)《黄楊集》册頁,册首有明代吴門吴寬之侄吴奕篆書“黄楊
集”三字,書法渾厚圓熟,源出石鼓,堪能代表明代中葉篆書之最高成就。正
文後依次有祝允明、文徵明、唐寅、都穆、錢福、楊循吉、朱選、邵彌等等明
清諸名家及華氏後裔題跋,尤以明弘治、正德年間的幾段題跋最顯珍貴,均
應貞固七世孫華順德之請所題。其中錢福、都穆、楊循吉等人的書法作品存
世均較罕見,可補史闕。都穆(1458—1525)與華氏頗有淵源,弘治甲寅(七
年,1494)文徵明有寄都穆詩《懷元敬時客授梁溪》,時穆正授館無錫鵝湖華
氏。
[31]
都穆爲華順德題家傳《黄楊集》,時在丁巳(十年,1497),此時他四十
歲,尚未牽涉後二年好友唐寅科舉之案。(圖10)其書爲小楷,點畫精到,基
本功扎實,端穆有古意,極具詩文氣。
[31] 周道振、張月尊《文徵明年譜》,百家出版社,1998年版,第63頁。
圖8 明王問寫贈華察詩卷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93
文、祝、唐三人題跋,僅文徵明跋署年月,在弘治甲子(十七年,
1504),據前後跋文時間及書風判斷,祝、唐當也跋于是年前後。文徵明這段
小楷題跋,詳叙是册版本及流傳,具有相當的學術考證價值。(圖11)據文跋
可知,《黄楊集》曾于明洪武丁卯年(二十年,1387)由華幼武門人吕緯文梓
印,前有俞貞木叙和吕緯文引。集分六卷,共五百餘篇。本册抄本有二陳序,
無俞、吕文,故可確定抄寫時間在洪武二十年(1387)刻本之前。又因其僅録
百餘篇,所抄内容不全,有可能是選本。抄本編目順序有前集、後集之分,在
傳世刻本中則已經打亂,故據此抄本可考訂《黄楊集》版本。是册後明清名
人題跋雖多,鮮有如文徵明這般考訂詳細者,文氏學養之深,于此可見一斑。
弘治甲子(十七年,1504),文徵明三十五歲,故此跋是文氏非常難得的早年
小楷精品。文徵明早期小楷,一般認爲受趙孟頫影響較多,晚年則自《黄庭》
《樂毅》中來,精工之甚,令人嘆賞。文徵明四十歲以前的小楷,此前僅見故
宫博物院藏《致吴參政十札册》中的《自王英去後札》《自家叔回時札》及
《華誕稱祝札》三札,被稱爲徵明此間作品的重要參照體系。其中,前兩札均
寫于弘治十七年,與本跋同年。但比較兩者書風,却有明顯的差别。文徵明寫
94·書法研究
給岳父吴愈之小楷,結字、用筆均帶有非常明顯的歐陽詢痕迹,並且這種歐書
的影響一直持續到其四十餘歲時的信札中;而本跋書法用筆清勁,結字較扁,
捺筆較重,却有較多古意,似受倪瓚等元人影響,並或上溯晋人。由此可見,
文徵明早歲習書,其師承確乎是十分廣博的,對晋、唐、宋、元諸名家均有涉
及,因此其早年書法面目也比較多樣。但此時文氏雖已有書名,書風尚不成
熟。此跋書寫拘謹,在跋文前一部分還出現較多筆誤,可見文氏書寫時的心情
是比較緊張,鄭重其事,可能與華氏對本册甚爲珍視的態度有關。
唐寅四十歲以前的書法作品存世極少,本册唐寅之跋(圖12)既與文跋
時間相近,則爲其三十餘歲所作。徐充在唐寅晚年所作《行書七律詩卷》
(上海博物館藏)後的跋中曾説唐書“初學懷仁,婉有風致”,這“婉有風
致”的特色,在本件作品中得到了清晰的體現,全篇妍美流便,風姿綽約,
圖9 明錢榖《九日齋居圖》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95
每個字相對獨立,較少連筆牽絲,但因用筆圓轉而做到了上下氣脈貫通。臺
北故宫博物院藏唐寅明正德元年(1506)穀雨日所作《行書七言排律》,書
風與本作相近。
其他如祝允明、錢福、楊循吉等人題跋,限于篇幅,不一一展開。華貞固
圖11 明文徵明、祝允明跋《黄楊集》册後
圖10 明都穆題《黄楊集》册後
96·書法研究
爲無錫華氏蕩口始遷祖,所書《黄楊集册》被家族視爲世襲之寶,此前一直秘
而不宣,不爲外人所知。這些題跋或爲書家可靠的標準件,或可補史闕,一經
面世,爲研究明代中期書法史及相關書家的書法分期,提供了十分難得的實物
資料,意義重大。
當然,在吴門士子中,尤以文徵明與華氏家族的交遊最爲突出,因涉及人
數最多,持續時間最久,文化交流的程度也最爲深入。文徵明在爲華煇所書墓
誌銘中説:“翁與先温州嘗有雅故,先君亡。徵明又辱與遊”
[32]
,可知文、華
兩家爲世交,文煇與徵明父文林即有往來。文徵明爲華氏家族寫過的墓銘、碑
誌極多,包括《孝祖祠歲祀跋語》
[33]
《南溪華君(華鍾)墓誌銘》
[34]
《近齋華
翁(華煇)墓誌銘》《華南坡(華坦)墓誌銘》
[35]
《明故山東按察司副使華公
(華金)墓誌銘》
[36]
《鴻山草堂記》(華察)
[37]
《中順大夫嵩峰華公(華金)
[32]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200頁。
[33]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52頁。
[34]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198頁。
[35]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206頁。
[36]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228頁。
[37] 《華氏譜略等·無錫文庫(第三輯)》,第242頁。
圖12 明唐寅題《黄楊集》册後
華氏家族文化交遊與書法繁榮·97
志略》
[38]
《真賞齋銘》(華夏)
[39]
《華尚古小傳》(華珵)
[40]
《華府君墓誌
銘》(華欽)
[41]
《明贈奉政大夫兵部郎中華公墓碑銘》(華基)
[42]
《有明華都
事碑》(華麟祥)
[43]
等等,不勝枚舉。文徵明與華氏族人之間往來唱和的詩作
就更多了,《文徵明集》中僅與華雲一人的唱和詩就多達八首,華氏舊藏傳世
墨迹中並有文徵明贈華雲《九日閑居詩册》。華氏《澄觀樓法帖》中收文徵明
父子與華世禎往來唱和詩作及手札衆,後周道振先生均收入《文徵明集》(增
訂本)之“補輯卷”中。此外,文徵明與華夏、華雲之間還有許多書畫收藏方
面的學術交流,文氏曾多次爲華氏藏品考辨真僞、書寫題跋。關于這些内容,
因本人已另有專文論及,此處不贅。
盛詩瀾:無錫博物院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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